父亲与蛇

发布时间:2018-06-27 来源: 历史回眸 点击:


  一
  父亲七岁殁了爹,八岁死了娘,大姐远嫁他乡,细姐当了别人的童养媳。
  村尾的山脚下,青瓦黄土坯房,单屋单房,屋的正墙中央,贴着一张毛主席画像,他目光坚定,神情凝重。这就是父亲的家。房子的后面有片翠竹林,竹林的后面,密密麻麻地疯长着一丈多高的苞茅林。一到秋末,白茫茫的茅穗,犹如千万面旗帜连绵起伏,煞是壮观!
  我爷爷就是吃观音土胀死的。次年,奶奶也追随而去。奶奶死的前夜,村头的那只乌鸦尖厉地喊着,一声紧接一声,刺透荒凉的夜空。奶奶塌陷的双眼,睁得大大的,无限依恋地看着年幼的父亲,她骨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抓住父亲单薄的小手,干瘪的嘴唇轻轻地翕动着,当奶奶的灵魂飞向窗外乌鸦的时候,手——抓住父亲的手——便耷拉了下来……父亲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旁边的大人对父亲说“友儿,你娘走了。”
  乡亲们用奶奶睡的床板钉了一副棺材,把奶奶埋在了我家的菜地里。
  孱弱的父亲成了孤儿。一个人守着一房一屋。
  二
  父亲应征入伍,村里人很高兴,敲锣打鼓相送,父亲却依依不舍。
  临行前一天,父亲到爷爷奶奶的坟头烧香供饭。
  晚上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里,父亲坐在床上,毫无睡意。蛇昂着头,竖起身,颈部膨胀得大大的。在床前来回不停地绕着圈,嘴里发“呼呼”的声音。父亲招了招手,蛇便顺从地扭到父亲的身边,盘着身子。父亲抚摸着蛇首,喃喃地说:“阿风,我要去当兵了,四年不能回来,我会很想你的,你会想我吗?我不在的时候,你到外面去觅食,千万要小心。你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对不?”
  父亲至今难忘,奶奶去世后,几个年长的可怜父亲,轮流夜里跟父亲做伴,他们总是安慰父亲别怕。大人干了一天的活很累,夜里一黏床就睡着了,但父亲总是睡不着,总是觉得屋角有鬼,总是想起我的奶奶,总是偷偷地流眼泪。几个月后,做伴的人也没有了,每当黑布罩住大地的时候,父亲除了怕还是怕。
  开始,有人叫父亲吃红薯,或有人送点。时间一长,父亲吃喝便没有了着落,有一餐没一餐,成天饥肠辘辘。
  有的小孩见父亲孤苦伶仃,就欺负他。当父亲从河边路过,他们就用竹子做的水枪射父亲;当父亲从一堆牛屎边经过,他们就用一块大石头从远处砸到牛屎堆上,溅得父亲满身都是;要么,他们就用弹皮弓包着樟树籽瞄准父亲的屁股作靶子。父亲衣不遮体,他们每次得逞,总是得意大笑。父亲总是忍气吞声,从不告状。
  “那两年的日子真难熬啊!”父亲对着蛇说,“多亏后来家里有了你。我每回在外受了气,回家向你倾诉,心情一下子就开朗了。我檢上兵,你功不可没,如果不是你的那些补品,哪有我现在的好身体?
  “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,现在却要分开那么久,真是舍不得。”像抚摸着蛇说。
  蛇似乎听懂了,不住地吐着信子。
  三
  父亲与蛇的“宿缘”,发生在父亲十岁那年。
  一天下午,父亲回到房间,隐隐觉得糊着报纸的墙面与平日有点不同,好像有个圆圆的东西藏在里面。父亲走上前,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。那东西软软的,不动。父亲稍微用点劲,捏了那东西一下,谁知,那东西竟然扭动了几下,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父亲骇了一跳,倒退几步,心蹦到了嗓子眼,目不转睛地盯着。那东西蠕动着,慢慢地伸展开来。
  父亲在门口拿了一根小竹棍,捅了捅那东西,那东西便快速地摆动着,向报纸的边缘靠拢。
  忽然,里面伸出一个黄褐色的椭圆的头,一对黄豆大的眼睛,散发出幽冷的光。它昂着头,吐着信子,冷峻地看着父亲。
  蛇!一条蛇!
  父亲吓得扔掉竹棍,倒退几步,险些跌倒。手紧紧地抓着门框,摒住呼吸,脚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,额头、背心、手心沁出了冷汗。
  外面的阳光依然明媚,树上的蝉焦急地闹着。
  那蛇从报纸里慢慢地挪出身子,顺着墙滑行到地面上,逶迤前行,在离父亲一米远的地方立住了,这条蛇将近一米长,头上有一对美丽的黑白花纹,酷似一副老花眼镜,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只大扁头风(眼镜蛇),父亲回忆道,当时那黑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我,还吐着信子。
  父亲与蛇,直面相对。
  漫长的十几秒钟对峙之后,直立的蛇慢慢地匍匐到地面,转过身,径直游入了墙上的报纸里,又开始一动不动。
  平整的报纸墙面多了一道凸起的伤疤。
  父亲才回过神来,下意识地往外跑,刚到门口,就站住了。
  那条蛇没有冲上来咬人,也没有逃跑,还大胆地回到原来的地方,真是奇怪。
  父亲又悄悄回到房里,隔着报纸,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,蛇没有动。父亲的胆子大了点,又摸了一下,蛇还是没有动。父亲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。
  晚上,父亲吃了一个糠粑,喝了几口凉水,和衣躺在竹床上,盯着墙上的那个凸纹,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
  父亲做了一个梦,梦见了我的爷爷和奶奶……
  四
  在部队,父亲非常想念家中的那条蛇。每次训练,父亲总是特别特别刻苦,只有这样,父亲才觉得可以减轻对阿风(父亲对蛇的昵称)的思念之情。但是晚上,父亲总是梦到阿风。
  父亲想起了那段时间,蛇待在家里,全身软弱无力,嘴角皲裂,往日水灵有神的眼睛混浊不清,光滑的鳞片发白蓬松,扭曲的身子在粗糙的地面上不断地摩擦着。父亲很着急,以为蛇病了,整天守着,寸步不离,却又无能为力。第三天的早上,父亲睁开眼,蛇在床前,吐着信子,目光有神,全身光鲜。父亲纳闷,举目环顾,墙脚有一张长长的蛇皮——蛇不是病了,而是蜕皮。父亲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。
  立秋之后,蛇开始冬眠,盘成一个十几公分高的圆盘。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温暖的棉絮里,让它安稳地渡过长长的冬天。
  今天就是立秋,阿风,你会照顾好自己吗?父亲有点担忧。四周传来战友们轻重缓急长短不一的呼吸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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